初七的早晨，下了微雨，院子里的石板上有薄薄的湿意。连日来的暑热退了大半，空气里一派清凉。女儿起来，帮着母亲扫净庭院，听母亲说这一天是七夕，女儿像是有些意外地“哦”了一声，就不言语了。

在酉阳的乡间，养女儿的家庭，都有一种娟秀的闺阁之气，家里都洁净整齐，一家人言语举止都温良谦恭。

七夕是丰收在望的日子，是寨子里的好时候。村庄四周都是田地，水稻正灌浆，苞谷籽实饱满，漫山的庄稼一日急似一日地成长、黄熟。最急不可待的，就先于其他群落来到人家里，被蒸煮、煎烤，送到祖先灵前供奉、家人餐桌品尝。七夕吃新，真是一件让人欣喜的事情。

七夕也是安静的节日。一家人的忙碌，也是静悄悄的。最早的一茬红豆前几天裂了荚，母亲带着女儿捡了下来，在日头下晒了，磨了面。母亲起得早，去后山里掰了半篮嫩苞谷，连壳放在大灶煮上。不一会，煮苞谷清淡的甜香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。

晒干的红豆磨了面，母亲调了猪油、蜂蜜，把面和匀，盛进一个个烤饼的模具。酥饼是七夕的主角。女儿自始至终伴在母亲身边，做母亲的助手。母亲一边做，一边传授要领心得。女儿一声不响，却心领神会，也格外尽心。

不一会儿，才半炉火，饼香就溢出来了，真香！母亲跟女儿都十分欣欣然。女儿在桌上摆新摘下的桃、李。做父亲的就在苞谷香里、越来越浓的饼香里、桃李的香气里，在廊檐下沉着头写福包。

墙下的凤仙花开得正闹，花荚都裂了。女儿挤了汁液，染红了指甲。女儿虽年轻，但一年四季，跟着父母锄禾、摘豆、炊煮、浣洗，一双手还是有些辛劳朴素。红色的汁液涂在指甲上，十片小指甲红得玲珑，一双手立时就俏皮妩媚了。女儿染好自己的指甲，又摘了一大碗，留着等两个姐姐回娘家来请她们染指甲。

两个出嫁的女儿是午后回到娘家来的。寨子里的规矩是，出嫁的女儿，倘未当婆婆的，七夕这天，就得回娘家看望母亲和姐妹，与她们共度七夕。这其实是一个寨子、一个家庭的女儿节。

这一天， 她们把夫婿和儿女留在家里，穿上好看又可心的衣服，带上给父母姐妹的礼物，回到娘家。这些女儿们出阁前，在娘家其实也是十分文静柔顺的。在夫家几年，经历婚姻和生养，身板壮硕，人也练达和泼辣了。她们一来，院子里就热闹欢喜起来。这热闹，正是父母和妹妹很喜欢的。两个姐姐一进门，一边呼啦啦帮着父母干活，一边大声说着话，真是叽叽喳喳，闹闹嚷嚷。

酥饼烤好了，母亲捡出来装在盘里，浓香扑鼻。母亲炒好了腊肉，炖好了豆腐，蒸好了新苞谷粑。每样都仔细地拣了一些，放在茶盘里，由父亲郑重地端到堂屋里供桌上，点上香。

这边，女儿们也拿出平日里积攒下来的手工活，多是些绣品之类的，分赠给父母和姐妹。这又是一个雀跃的环节。几个女子品评各自的手艺，叽喳不休。父母和三个女儿围桌坐下来，享用着这新鲜而丰富的一餐，真是肠胃和内心都熨帖得很。

初七的新月冉冉升起，是浅黄的、柔软的一弯。月色很淡，流水一样洒在院子里，洒在人心上。女子们的心软了下来，又流水一样自在下来。

两个姐姐禁不住又说起婆家、夫婿、孩子、叔姑、邻舍，并不避讳。母亲平日严谨持重，在这样的氛围里，禁不住也像姑娘一样喳喳喳地闹开了。

只有小女儿沉默着。一个闺女，若心里住进了一个人，她就沉静和安顺了。那个人其实离得不远，也许就在邻村，或者就在山那边，平日里也能见上面的。但七夕这个节日，是不准已婚和未婚的夫婿上门的。而跟这个节日相关的传说又是那么多，且每个传说都恩深义重、情真意切，它的浪漫、真挚和深切，无不加深着少女内心的思念和向往，那个人，带着传说和祝福赋予的丰富要义，在少女的心里冲撞，最后都成为煎熬了。

七夕是少女独处的日子，但在这日子里，少女的内心里装着一场盛典。在寨子里，女儿们就是经历着一年又一年的七夕，最后走进婚姻，成为女人，并从容坚韧地历经她们漫长而辛劳的一生的。